日本熊本强震再起：十年两震，首日余震近200次

当地时间2026年7月30日，一名男子走过熊本城受损的石墙。（图/视觉中国）

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

南方周末实习生 姜心悦 林晞滢

责任编辑 姚忆江

最令陈虹震撼的，是她在八代市看到的一条“撕裂线”。“沿着这条线，民房整片地受损甚至坍塌；但是另一边只隔了一条马路或一个红绿灯，再破旧的房子，居然都完好无损。”

受到关切的核电站经受住了考验。位于九州及周边区域的鹿儿岛县川内核电站、佐贺县玄海核电站以及爱媛县伊方核电站暂未发现异常。

仅5秒，手机里的防灾预警急促响过，剧烈的晃动便轰然袭来。

当地时间2026年7月28日下午4时27分许，日本九州熊本县发生7.1级地震。在日生活八年、经历过多次地震的中国籍教师肖武，面对这场强震，心里依然一阵发慌。

地震来时，肖武正身处家楼下地面停车场的车内，连人带车被猛力左右晃动了至少40秒，“这应该是我经历过最厉害的一次地震”。

此次地震，在熊本县宇城市与冰川町观测到了最高级别的“震度7”。截至当地时间7月30日16时30分，这场强震已致34人死亡、5人重伤。九州新干线一度停运，熊本县部分地区大面积断水断电。

这是继2016年熊本地震后，熊本县再次遭遇强震。此次地震与十年前的熊本地震，同属走滑型断层破裂，发震机制高度相似。鉴于此，日本气象厅也提醒民众，在震后一周内需高度防范同等规模的强震。

强震过后，频发的余震考验着熊本县。在震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里，当地已记录到有感余震近200次，其间甚至突发震度达“5弱”的强余震。

7月29日22时许，在日本经商的陈虹刚挂断与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电话，一分钟不到，“5弱”的余震便向她袭来。当时她正乘车经过熊本县八代市。“方向盘完全不受控制，感觉四个轮子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她说。

强震突袭

7月28日下午4时27分许，熊本市中央区。肖武正盯着车载屏幕上的倒车影像，在家楼下的地面停车场，缓慢倒车。

车还尚未停稳。手机里防灾预警突然急促响起。约5秒，剧烈的晃动轰然袭来。

“我在车里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，整辆车都在左右剧烈摆动。”肖武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，在他的感知里，这场剧烈的震动持续了至少40秒。

“仅5秒预警时间，根本来不及躲避。”2026年3月才从日本仙台来到熊本工作的华人肖武，在日本生活已有八年。

八年里，肖武经历的地震已难以计数。哪怕早已对地震见怪不怪，这次地震来临那一刻，肖武说自己心里仍然一阵发慌。

据日本气象厅测定，当地时间7月28日16时27分（北京时间15时27分）许，熊本县附近发生7.1级地震，震源深度约10公里。其震中位于熊本地区（北纬32.6度、东经130.7度），震源深度约10公里。据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，当地时间28日16时27分，日本九州岛发生6.8级地震。

不同于衡量能量释放大小的“震级”。日本气象厅用于描述地震摇晃破坏程度的“震度”共分为10个等级（0至4、5弱、5强、6弱、6强和7）。本次地震中，熊本县宇城市与冰川町观测到了最高级别的“震度7”；熊本市南区、八代市、宇土市、美里町及益城町等地区，则观测到了“震度6强”的震动。

强震过后，熊本县内的水、电等基础设施遭受大范围重创。

据新华社消息，28日晚，熊本县内一度有约14万户家庭断水；截至29日早晨，县内已有超9800人紧急前往避难所，约3.7万户停电。

伤亡数字随着搜救行动的推进，也在不断上升。截至7月30日16时30分，本次熊本地震已造成34人死亡、5人重伤。此外，九州新干线自29日首班车起全线暂停运行，熊本机场跑道一度关闭。

地震发生后的两个多小时里，肖武一直待在车里，不敢贸然离开。

“停车场是一块空地，待在车里心里没那么慌。”肖武解释，自己在熊本住的是高层住宅，“住得越高摇晃越厉害，我担心家里的书柜等倒下来砸伤人。”

直到下午6点多，难忍饥饿与内急，肖武才决定离开车辆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街头的秩序并未混乱。“马路上依然有很多车辆正常地行驶。我这才想着赶紧出去买点吃的喝的，然后回家。”肖武说。

不过，物资采购并不顺利。附近的大型超市早已打烊，便利店门口排满了人。“大家都在抢购晚餐和应急物资，便利店里的即食食品已被抢购一空。”肖武说，“平时便利店停车场只能停三分之一的车，那天晚上几乎全停满了。”

当地时间2026年7月28日，日本熊本市，人们在一栋建筑外聚集。图/视觉中国

突如其来的强震，并未削弱陈虹与友人的旅行热情。

在日本生活9年多的华人陈虹，与朋友早早定下了赴鹿儿岛的行程。他们计划从福冈驱车出发。受地震影响，部分高速公路封闭，他们只能改走普通公路。而刚经历地震的熊本是必经之地。“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慌，对地震都习惯了。”

然而，7月29日22时许，当车轮驶入灾区腹地，强震带来的破坏才真实地呈现在眼前。刚进入熊本辖区时，陈虹感觉沿途尚算平稳，但开到熊本八代市的时候，破坏的痕迹就非常明显了。

强震撕裂了路面，路面有些地方整个凸起来。“一开始没看清，车子‘咣当’一声颠过去才反应过来，感觉有的桥与地面至少落差有10厘米。”

最令陈虹震撼的，是她在八代市看到的一条“撕裂线”。“沿着这条线，房子整片地受损甚至坍塌；但是另一边只隔了一条马路或一个红绿灯，再破旧的房子，居然都完好无损。”

陈虹乘车经过熊本县时，摄下路边受损的建筑。受访者供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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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“旧伤”

十年前，日本熊本这片土地也曾经历过同样的撕裂。

2016年4月，日本熊本县先后发生6.5级和7.3级强震，造成50人直接死亡。据新华社援引日媒报道，日本气象厅及地震专家指出，本次地震与十年前的熊本地震发震机制高度相似。两者均是由走滑型断层破裂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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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走滑型地震，是指断层两侧的地质体在相互挤压的同时，沿水平方向发生相对错动。

曾专门研究过2016年熊本地震的南京大学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学者王海波，向南方周末记者打了个形象的比方：可以把断层想象成一条接缝，两边各放着一块砖。当地下应力长期积聚，原本被摩擦力“卡住”的砖块突然挣脱，沿接缝向相反方向猛地错开，积蓄的弹性能量便以地震波的形式瞬间释放。

在水平方向的剧烈撕扯下，地表的人很难保持平衡。

“地震发生时，人的双脚随地面突然向一侧剧烈移动，但上半身因惯性未能同步；紧接着地面又反向甩动，人体重心不断被甩出双脚支撑范围。”王海波解释，“这就像站在一辆不断左右急转、反复急刹的车上，身体还没调好重心，运动方向就已经被再次改变。”

为什么十年后同一区域会再次掀起强震？

王海波分析，2016年的熊本地震主要破裂了布田川断层和日奈久断层最北部，但日奈久断层中南部当时并未随之整体破裂。

他指出，可能的情况是，“2016年的断层错动重新分配了周围的应力，相当于这一段松开后，把一部分能量传递到了尚未破裂的断层段。叠加这十年来地壳运动的累积，最终促使邻近断层达到了破裂临界点。”

不过，他也补充，这仍是基于现有数据的初步解释，最终结合余震分布、地表变形和断层滑动模型，才能确认究竟是哪一段断层发生了破裂。

熊本县八代市路边一栋建筑受损坍塌。受访者供图。

这场发生在深层地壳的断层错动，迅速映射到了地表的现代工业。

作为日本半导体重镇，熊本县集聚了从晶圆代工、设备制造到材料零部件的全产业链巨头。据新华社消息，强震过后，生产厂家纷纷按下暂停键：半导体设备龙头东京电子、芯片厂商瑞萨电子以及三菱电机位于熊本的各两座工厂全面停工；索尼旗下核心的图像传感器工厂亦在震后迅速切断了生产线。

汽车与工业制造方面，本田熊本制作所的摩托车生产线被迫停摆，丰田汽车核心供应商爱信九州公司紧急停产；在民生服务领域，日本邮政也宣布暂停熊本县内全部邮局的窗口业务。

2016年，那次强震后，熊本县当地著名古迹熊本城部分石墙坍塌。随后古城便开启了长达十年的修复工程。然而，未等伤痕彻底抚平，2026年7月28日的强震再次重创这座尚在修复中的古城。目前城内已发现28处石墙发生坍塌，天守阁等4处核心建筑也出现了明显裂缝。

受到关切的核电站经受住了考验。位于九州及周边区域的鹿儿岛县川内核电站、佐贺县玄海核电站以及爱媛县伊方核电站暂未发现异常。

余震不断

强震过后，当地余震不断。7.1级地震发生后，在20分钟内接连多次发生4级左右余震。

据新华社援引日媒消息，日本防灾科学技术研究所专家提醒，本次地震可能类似十年前，会发生多次余震，也可能出现更强烈的震动。日本气象厅数据显示，7月28日16时至29日14时，初步统计熊本地区共发生有感地震195次。

王海波指出，余震频繁本身并不直接代表更大地震正在逼近，多数地震序列最终都会逐渐减弱。日本气象厅提醒民众，在震后一周内需高度防范同等规模的强震，尤其最初的2—3天风险最高，可能再次出现最大震度达到7级的剧烈摇晃。

陈虹向记者展示她手机上的地震警报提醒。受访者供图。

7月29日22时20分左右，陈虹与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电话挂断仅约一分钟，一场震度“5弱”的余震轰然袭来。此时，陈虹一行正驾车行驶在位于熊本市南侧的八代市。

“要是电话迟挂一分钟，你在手机里都能听到防灾警报响！”余震刚过，陈虹便向南方周末记者发来消息。

“方向盘完全不受控制，轮子根本不听使唤，感觉四个轮子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陈虹回忆，突如其来的失控，让他们一度以为是车坏了，吓得同车的司机立即把车停了下来。直面强余震的冲击，此前“一点都不慌”的陈虹，全然没了先前的淡然。“有点害怕的感觉了。”

经历强震后的肖武，也感到了多次余震带来的晃动。强震发生后的24小时里，“光是我感知到的明显余震，就有7到10次。”肖武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，甚至就在接受采访的当下，摇晃也并未完全停止。

作为在日多年的居民，肖武家里长期备有一个花费约2000元人民币购买的应急防灾包，里面有头盔、干粮、饮用水、简易厕所、小型发电机及充电设备等。“背上就能走，所以对应急物资倒不怎么担心。”

而初次来日本旅游的外国游客很难保持这份淡定。

在日本主营包车业务的山东人宋彦锋，在日本生活已有17年。地震前一天，他刚好从熊本返回福冈。7月28日下午5点多，得知有游客的朋友被困熊本、找不到车返回后，他决定组织司机前往接应。“刚好有司机当天在熊本结束行程，原本也要空车回福冈，我们就想着能带几个人回来就带几个人。”

然而，连夜的转运并不顺利。由于熊本县内的高速公路基本全线封闭，道路严重拥堵，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拉长到了近5个小时。

“我和另外两位司机，一共三个人、三辆车。”宋彦锋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，他们当晚10点至11点左右驱车赶抵熊本站广场。救援的车辆包括一辆10座的丰田海狮，以及他和另一位司机各自开着的7座丰田阿尔法。

“当时广场上站着许多拉着行李箱的游客，神情看起来特别无助。”宋彦锋和同伴上前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回福冈，对方第一反应是问要收多少钱，“我们跟他们说不收钱，是免费的。”

他解释，这份善意源于十年前的地震经历与同理心。10年前，熊本地震时，他在国内的家人也急得不行。虽然在日已经有多年生活经验，“但我在日本也是个外国人，很能体会同胞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、人生地不熟时的绝望。”宋彦锋说，“所以这次就想尽一点微薄之力，不要回报。”

接上几位滞留游客驶离熊本、开往福冈时，沿途仍不时传来强余震引发的地面晃动。

一路上，宋彦锋清晰地感受到了车内气氛的变化。随着车子驶离熊本，游客身上压抑、焦虑的情绪也渐渐消散。“一开始大家都不说话，”宋彦锋说，后来才陆陆续续有人开口，“是那种如释重负、劫后余生的感觉”。

（南方周末实习生李宝怡对本文亦有贡献，应受访者要求，肖武、陈虹为化名。）

本期编辑：黄雨婕股票证券科普